原子宮:冷戰、原子彈與馬紹爾群島

你知道「海綿寶寶」其實有真人版嗎?比奇堡與比基尼島,水母與水母病,被觀光旅遊淡化的殖民暴力殘留至今,這是二戰殖民背景中原子彈下的真實人生。受殖民地的島民、下一代和珍貴自然環境,只是殖民者的實驗品?⁣⁣

#辣台妹聊性別 #冷戰‍ ‍#後殖民女性主義 #殖民⁣⁣

⁣⁣聽到第二次世界大戰與原子彈,大家可能仍對《奧本海默》電影中主角望著原子彈試爆,融合感動與悲傷的汪汪淚眼有印象。或許隱約記得,第二次世界大戰亞洲戰場是由兩顆原子彈劃下句點:「小男孩」原子彈投在廣島,「胖男孩」原子彈投在長崎,總共造成數十萬居民死亡。然而,關於原子彈的故事卻不僅止於此。⁣⁣

⁣⁣▍那些「沒被記住」的戰爭與原子彈⁣⁣

⁣⁣#原子彈試爆 並沒有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而終止。聯合國在二戰後設立了十一個託管地,旨在「保障當地居民的健康福祉與環境」,然而,只有太平洋島國託管地被特別標記為「戰略託管地」。據此,美國在馬紹爾群島——這個由 #珊瑚環礁 所構成的太平洋島國——以為了「全人類的福祉」之名並援引基督教教義,說服島民同意在此進行核試爆。⁣⁣

⁣⁣美國政府在 1946 到 1958年間,在馬紹爾群島進行了 67 次原子武器試爆,有六座環礁島瞬間被蒸發不見,從此消失在世界地圖。⁣⁣

⁣⁣在第一次試爆前,美國政府記得帶上記者、攝影師與好萊塢製片團隊,一同記錄島民代表「同意」的歷史瞬間。然而,在試爆威力相當於一千顆廣島原子彈的「#萬歲試驗」(the Bravo test)之前,美國政府卻沒有疏散試爆點下風處的 Rongelap 島民——即便氣象學家事前已提醒有疏散必要。⁣⁣

⁣⁣1954年3月1日,原子彈「萬歲」在比基尼島成功試爆,當時許多鄰近島嶼上的小孩以為核落塵是美軍口中的「雪」,興奮地出門「賞雪」、「吃雪」,核試爆的畫面對 Rongelap 島民仍歷歷在目,馬紹爾群島居民的健康與福祉至今仍深深受到核污染影響。最諷刺的是,萬歲試驗之後,美國政府才進行本該在核試爆之前就做完的《第4.1號計劃:意外核暴露對於人體影響之醫學報告》。這應該被視為一場「意外」的核污染暴露嗎?⁣⁣

⁣⁣▍浪漫化的「比基尼」掩蓋悲劇的核試爆⁣⁣

⁣⁣如此嚴重的人為災難為何鮮爲人知?大洋洲女性主義學者 Teresia Teaiwa 即指出「利用大眾消費為剝削與暴力洗白」並非初見。取自馬紹爾群島「比基尼島」的兩件式泳裝「比基尼」命名,只是其中一例。⁣⁣

⁣⁣比基尼泳裝在消費市場中的流行,一方面是對核子試驗成功的慶祝,另一方面也透過商品化,將發生於比基尼島上核試爆空洞化,讓世人逐漸淡忘比基尼島上殘酷的歷史。西方世界對於南太平洋島民的浪漫化與性化想像——某種對於性與原始的幻想——與軍事化太平洋的夢想交織在一起,將太平洋島嶼與太平洋島民視為某種「#軍事觀光主義」(Militourism)之下,可被輕易擯棄的客體。⁣⁣

⁣⁣此外,殖民者對於太平洋島民的原始想像,使其用盡方法試圖「文明化」太平洋,努力讓當地居民「穿上衣服」。幾年之後,隨著比基尼流行,自信展露身體成為「進步」的象徵。被教導穿著連身長裙泳裝的太平洋島民,這時反倒成為了那個「落後」、「保守」、不斷叫遊客「穿上衣服」的人。⁣⁣

⁣⁣軍事化與觀光化所帶來的傷害,交織成為當代太平洋島民的噩夢,夏威夷女性主義學者 Haunani-Kay Trask 主張,殖民的暴力不僅是高度種族化的,前殖民者更以「觀光業資本家」的角色回到同一片土地上,持續支配著島民的生活、剝削著環境資源。⁣⁣

⁣⁣軍事觀光主義成為 #新殖民主義 的關鍵機制,持續將太平洋島國與居民標示為「文明落後」,而對自身昭然若揭的荒謬視而不見。⁣⁣

⁣⁣▍海綿寶寶真人版,畸形的「水母寶寶」⁣⁣

⁣⁣風靡全球的卡通《#海綿寶寶》就是以比基尼島的核試爆為背景,主角們都是萬歲試驗(the Bravo test)後附近海域受到核污染的海洋生物。這就是為何他們住的城鎮叫做「比奇堡」(Bikini Bottom),而海綿寶寶的朋友之一「水母」則隱喻著核子試驗造成馬紹爾群島婦女產下全身沒有任何骨頭、像水母一樣的畸形寶寶。⁣⁣

⁣⁣諷刺的是,《海綿寶寶》的流行並沒有讓馬紹爾群島的悲劇廣為人知,僅以軼事與冷知識的形式,被極少部分的人們記得。⁣⁣

⁣⁣據人類學家 Holly Barker 的研究,當馬紹爾群島產婦生下畸形的「水母寶寶」,為了避免被 #污名化,他們必須強忍住內心的哀痛與恐懼,草草將剛出生的小孩埋葬。即便沒有在出生時立即被埋葬,「水母寶寶」通常也無法存活太久。⁣⁣

⁣⁣當 Barker 詢問負責居民健康的美國醫師,為何會生出畸形兒時,即便大家都知道可能與核污染有關係,但由於「樣本數」不足,在科學上,醫生只能以「近親亂倫」當作統一回答。這答覆無疑是對產婦二度傷害,加深對生下畸形兒產婦的污名。⁣⁣

⁣⁣基於美國與馬紹爾群島所簽訂的《自由聯合協定》(Compact of Free Association, 簡稱COFA),馬紹爾群島島民能夠在美國居住與工作。然而,即便移民到美國,許多孕婦仍會因對醫療的恐懼、語言隔閡、交通不便,或是醫療補助的排除( 1996 至 2020 年間馬紹爾群島女性並不在補助的範圍),相較於白人孕婦,馬紹爾群島孕婦產檢率更低,胎位不正率更高[2]。⁣⁣

⁣⁣▍不只是選擇:超越「選擇權」的生育正義⁣⁣

⁣⁣正如人類學家 Barker 所強調,馬紹爾島民的故事絕對不只是悲傷的受壓迫者故事。如今島民仍積極透過《COFA》中第 177 節條文對美國要求賠償。然而,美國政府也不斷透過限縮賠償範圍,試圖規避其對島民與自然環境造成傷害的責任。⁣⁣

⁣⁣馬紹爾群島的故事能為我們帶來怎麼樣的啟發?⁣⁣

⁣⁣首先,馬紹爾群島女性的經驗說明,「性別議題」與「軍事擴張」其實是緊密相連的。壓迫會以資本主義觀光產業與軍事協防之名回到「前託管地」,唯有實質擺脫對於他國的依賴,才能迎來根本的解放。這也是為何許多大洋洲女性主義者不認為追求「#主權」是解放的終點[3],若無法從「強迫依賴關係」中解放,我們永遠無法擁有實質意義上的主權。⁣⁣

⁣⁣第二,從馬紹爾群島女性的生育經驗,我們可以發現生育議題不僅僅是「支持選擇」(pro-choice)或是「支持生命」(pro-life)這麼簡單。生育正義學者如 Dorothy Robert 即主張以「#生育正義」(Reproductive Justice)取代「選擇」的邏輯,因為「選擇權」實際上可能只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中產階級白人女性所擁有的特權(privilege),而且可能加深新自由主義邏輯。⁣⁣

美國黑人女性主義組織 SisterSong 即基於這個框架,主張「生育正義」作為基本人權,包含了「是否要生育」的自主性,以及「能夠在安全永續環境撫養小孩」的條件。由此,生育不只是個別女性的選擇,更牽涉到社會如何透過制度安排與資源重分配,打造一個安全與永續的生養環境。⁣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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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稿|余東栩⁣⁣

編輯|戴綺儀⁣⁣⁣

製圖|林晏資⁣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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